第10节

    “赫尔措克博士?我很抱歉。外面的牌子上可是写着,诊病时间半小时后才开始。”

    “博士到底在不在这里?”

    这位妇女撇了撇嘴。她刚才说话很客气,可是她觉得维拉问得太多了。“我刚刚已经说了……”

    “您听我说,我是赫尔措克博士先生的一位朋友。”维拉微笑着说。从来还没有一个谎言像这个谎言一样使她如此高兴。

    “啊,原来是这样!请问您尊姓大名?”

    “马丁,”维拉回答说。

    “马丁?”也许她弄错了,不过,这位门诊护士的态度发生了某种变化。“啊,那么……”

    维拉突然陷入惊慌失措之中。护士为什么要说“啊,那么”呢?维拉的四肢一下子变得非常沉重。当那位护士打电话的时候,维拉一动不动地站着。紧接着,走廊尽头处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男子朝维拉走来。这是一位非常高大、走路时身子略往前倾的男子,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医生罩衫。他从远处就对维拉微笑。他向她走去,一边说:“马丁夫人!我是扬-赫尔措克。请跟我来。”

    她跟在他的后面。她觉得这过道无限地长,也觉得赫尔措克的声音非常遥远。他对她说:“您请坐。我本来等的是您的丈夫,他打算明天到我这儿来。”

    她点点头。“我今天就来了。”

    他注视着她。此时,她也知道了,利欧前些时候为什么到他这里来。这是一个人们可以信赖的人。“博士先生!我想,我不能再等了。我想,也许您已经有了检查结果。”

    他点点头。

    “还有什么?”

    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一瞬间,他似乎想站起来,以便走过去安慰她。可是他依旧坐着,只是用那无限悲伤和同情的目光注视着她。

    “马丁太太,可惜情况和您丈夫所担心的一样……”

    这是一家小咖啡馆,里面放着一些用手工编制成的硬椅子。透过窗子的玻璃,维拉可以观察到那幢她刚才去过的房子。她不仅看到房子淡红色的肮脏的正面,而且还看到扬-赫尔措克博士的脸,看到他的那些细长和瘦骨嶙峋的手指,它们正不停地擦着右眉毛上方的某个地方。她还听到他的声音,这声音轻微、忧郁,可是非常亲切。他想解释的事情由于太令人难以置信,以致他无法解释它们。

    尽管这样,她还是认真地听取了他的每一句话。“其实,马丁夫人,只有直接的血液接触才是危险的。它可以发生在身体受到小的损伤的时候。可是,在异性爱的夫妻那里,这种情况很少发生。所以,统计数字表明,在夫妻那儿,传染的比率只是百分之二十。在这期间,经验表明,唾液和身体的分泌液在相当大程度上使病毒的传染潜力不起作用。”

    他一边讲,一边把针刺入她的静脉,她看到注射器的活塞把她的血吸入针筒。他曾坚持要给她抽血。天哪,她用不着害怕,可是,如果他也让人检查一下她的血液,这的确会更好一些。这将彻底地把情况搞清楚。

    唾液和身体的分泌液……只是百分之二十的……传染的潜力……多么亲切的话语!他的用意是好的。当然是好的,他还会有别的什么用意呢?而她呢,她难以理解他的那些复杂而陌生的医学用语。但是,信息的基本内容她已经理解了。“艾滋病,马丁太太——在这个问题上,我和许多专家的看法是一致的——还远远不必看为是死刑判决,我曾试图使迪特-莱斯纳尔牢记这点。我也曾把这点告诉您的丈夫,因为如今的确有人在谈,艾滋病感染者必死无疑。不仅医生们在谈,而且主要是新闻媒介在谈。诸如:‘致死的疾病’、‘毫无希望,预后很差’、‘这简直令人不寒而栗’。所有这些都是故意杀人的话,因为如果一个人自暴自弃,那他的确是毫无希望了。”

    扬-赫尔措克博士越谈越起劲,而且滔滔不绝。而她该怎样理解这一切呢?关于抗原和抗体,她知道些什么呢?他甚至把抗体画出来,这是一些微小的肽链,本身又含有能识别抗原的部位。对于巨噬细胞、白细胞和淋巴细胞,她知道些什么呢?这些细胞在T4辅助细胞的影响下,能够防治病毒,使之变为无害。“除非是艾滋病患者们自己让人欺骗了,马丁太太。尽管这样,许多病人幸存下来了。可是,马丁太太,人们对他们几乎避而不谈。您瞧,重要的是艾滋病患者的内心态度。即使利欧是阳性——您在大多数艾滋病患者那里能观察到这点——可是他体内T4辅助细胞并没有急剧减少。T4细胞的多少,能使我们准确地知道病人的健康状况及其免疫系统的抵抗能力。任何健康的人,其一微升的血里携带有上千和更多的辅助性T细胞。在艾滋病人那里,只有几十个这样的细胞。可是,在您的丈夫那里……”

    维拉叫了红葡萄酒。红葡萄酒能使神经镇静。她已经喝了半杯,现在她在喝剩下的那半杯。她的脸继续发红,心不停地跳,指尖冷冰冰的。

    “所以,马丁太太,您可以明确地告诉他,检验的结果虽然是阳性的,但他的血液里有很多T4辅助性细胞。也许还没有完全达到他应该有的数量,也就是说,他血液里的辅助性T细胞在一千以下,不过,这也可能和他总的健康状况有关,您明白吗?免疫系统和心理状态密不可分,这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她已经明白了。“阳性”——这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词。一个本末倒置的概念。可是存在着辅助性细胞。它们像其他的细胞一样并没有被消灭。它们在战斗,她还明白了另外一点,而这点更为简单和重要。

    “不存在携带艾滋病毒就等于死亡的定律,马丁太太。有许多病人虽然带着病毒,但他们的身体能控制它,甚至能对付得了它。在出版物里,这样的人被称为‘长时幸存者’。这是一种不近情理的犬儒主义提法。因为我们大家都是长时幸存者。我们大家都面对死亡。您,我……还有一点,马丁太太。我很高兴您首先到我这儿来。您可以更好地帮助他。也许他宁可听您的话,而不愿听我这个医生的话。所以,我再说一遍,马丁太太,我们大家都注定要死亡。就这一点而论,我们大家和利欧一样,都是长时幸存者。”

    我们身上携带着死亡……

    窗外,市公交公司的一辆公共汽车吐出柴油的浓烟。人们上车,人们吞吸浓烟。它是致癌的。谁也无法避开它。我们大家都是长时幸存者……

    为生存而活着?那好吧,她边想边去拿她的手提包,以便从中取出一块纸做的手帕,把眼睛擦干。眼泪和睫毛油留下一块黑斑。要活下去!只是对利欧来说,死亡已经成形,这是一个非常微小的死神,即一个病毒。它非常微小,以致一个毛孔里可容纳3万个,赫尔措克曾经如是说。在一个毛孔里可容纳3万个病毒!而一个病毒就足够了……它既微小,同时又具有强大的活力。

    为什么这发生在利欧的身上,为什么发生在你的身上?爱情会是致命的……这是个什么样的想法啊?是谁派它到这世界上的?

    病毒非常微小,只能以毫微米来计算。换言之,它只是几十万个原子中的一个非常微小的粒子。正因为它非常微小,所以从来也没有把它正确分类。病毒是不是介乎无生命的物质和生命之间的一种东西?最后,病毒能否形成一种结晶体?

    当然,病毒能形成一种结晶体。可是,当它们感染宿主的时候,它们当中的那些仇视人类者就开始侵袭人体细胞。接着,它们按照自己的模板生产出几百万个完全相同的复制品,强迫宿主接受它们自己的法则,从而奴役宿主,使之变为一台本身也被破坏的复制机器。

    这是一种恶鬼般的操作过程。大自然在其进化史中,把已存在几十亿年的病毒摆到人的面前,也许是为了改进人的免疫机制,也许是为了创造一种能消灭人这种最危险的哺乳动物的工具——假如人跟大自然伟大的建筑计划不相配的话。

    总之,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病毒并不是无生命的物质,病毒是有生命的东西,而且富于活力,以致可以把它视为宿主机体的组成部分。病毒非常活跃,以致它手里掌握着自己的生与死……

    1981年春,在美国亚特兰大国立疾病控制中心,各部门的领导会聚一堂,召开了一次讨论会。

    在检查药物使用情况的时候,电子计算机报告:戊烷眯的使用引人注目地上升。这是一种抗菌素,迄今只用以防治一种微生物:卡氏肺囊虫。如今,这种病菌虽然已遍及世界,但它只侵袭动物。对于人来说——撇开个别晚期的癌症不谈,因为此时这种病菌会引起严重的肺炎——它被认为是无害的。但是,这种看法也已经发生了变化。研究瘟疫的学者们发现,卡氏肺囊虫同样侵袭人,尤其是那些搞同性恋的年轻男人。

    只过了几个星期,亚特兰大又再次发出警报。从东海岸传来消息,卡普氏肉瘤病例莫名其妙地增加。卡普氏肉瘤是一种皮肤癌,迄今被列入“地中海疾病”。被它侵袭的病人,多数来自地中海南部地区,或者他们的祖先是犹太人。

    还得提一提另一个同样令人困惑不解的现象:这个新的疾病高xdx潮的受害者是同性恋者。在从旧金山至纽约的“出事地点”,即迪斯科舞厅和色情俱乐部里,惊恐不安的情绪正在蔓延开来。当个别的研究者把这些毫无例外地以免疫系统莫名其妙的崩溃为特征的新病例称为“同性恋导致免疫缺损”的时候,这种惊恐不安的情绪忽然变成一种纯粹的愤慨。

    科学家们断言,免疫系统的这种奇特的衰竭“无论如何”是和同性恋活动有必然联系的。同性恋者们对科学家的这种论断感到愤慨是有根据的。因为在80年代当同性恋这种“色情瘟疫”开始在世界上盛行,猛烈地冲击着美洲、亚洲、非洲和欧洲的都会和大城市的时候,人们最终也认识到了艾滋病毒的主要特征,即人体自身的防御系统急剧地削弱。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病毒并不盘据在某个细胞里,而是专门对付人体防御疾病的最重要的辅助细胞:T淋巴细胞和T4淋巴细胞。病毒侵袭这些细胞,迫使它们复制自己的遗传物质,从而破坏它们。这不仅仅发生在同性恋者身上,哦,不是这么回事。艾滋病毒这个凶手起源于非洲,在那里,这种病毒的受害者,有一半是妇女!不久,在被这种病毒侵袭的地区出现了相同的景象: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甚至是母腹中的孩子,都会受到这个杀手的侵害。

    有人认为,免疫缺损病毒主要是通过性交传染的。这种看法未必正确,这是因为,这种病毒只知道一个法则:生存和繁殖。它对哪一种有机体能使它生存和繁殖并不感兴趣。它杀死因注射针而受到传染的吸毒者,甚至杀死母腹中的未出生的孩子。它通过受到污染的血,潜入手术室,或潜入血友病患者的血管里。艾滋病毒带来了痛苦、绝望和死亡。

    单单在德国就有十多万人受到传染,可是真正的数目至今一直被无能的官方所隐瞒,它不做任何仔细的调查,把自欺奉为一种准则。

    艾滋病——纯粹是一个杀人的词!

    维拉对扬-赫尔措克刚才对她所说的一切坚信不移。每一个句子都深深印入她的意识里。“艾滋病不过是一个杀人的词。究竟有谁会说起那些继续活着的艾滋病患者呢?而在旧金山,他们是艾滋病患者的百分之三十……利欧的免疫系统毕竟还在起作用!”

    可是,对利欧来说,“继续干下去”终究不再那么容易。你看,他一连几个小时呆坐在电视机前,耳朵上戴着耳机,因为他再也忍受不住那没完没了的叫嚷和胡说八道。房间里满是烟雾,透过烟雾可以看到他那忧伤的目光。他一言不发,只是倒空烟灰缸,用力打开窗子,保持镇静……

    维拉试图保持镇静。

    “他会对付过去的,”克莱娥在电话里说,“总之,这也是完全正常的,宝贝,你不这样认为吗?”

    “不,我不这样认为。他这样做,简直是自暴自弃。”

    “耐心点,维拉!从现在算起,14天之后,他会知道你的血液检查结果的。你急什么呀?”

    “从现在算起,14天之后,我也会知道我血液的检查结果的!”

    “是的,可是那位赫尔措克博士会告诉你,你没有染上艾滋病,那该死的病毒饶过了你。”

    她差点儿号啕大哭起来。维拉的声音在颤抖,她为此而生气。“这14天日子,每一天都让他无法忍受。他越来越消沉了。”

    “不过,这是可以理解的,宝贝!他现在正在哀悼。马克斯-霍勒尔医生也是这样看的。他在哀悼他自己,哀悼他的过去。只有当他沉到最下面,感觉到地基的时候,他的情况才又会好转起来。”

    “天哪,你胡说什么!”维拉说,一边把听筒扔回到电话机上。可是她未曾哭。不,她不会哭的。她会经受庄利欧给她带来的痛苦的。老天啊,她一定要想办法……

    她走进客厅。“利欧!”——没有回答。在电视屏上正在重播《作案现场》节目。

    她轻轻地关上客厅的门,登上二楼,从柜子里拿出一根木棍,用它去够通向阁楼的滑梯。上一次她是什么时候到阁楼上面去的?在秋天。是的,在两年前的秋天。

    她用铁钩拉动环状物,于是梯子朝她滑了下来。维拉开始向上爬。微明的灯光和阁楼的气味。此时,她想起了自己青年时代在阁楼里度过的那些时刻。当时,她为了躲开妹妹,避开母亲的批评,在阁楼里写日记、读禁书,梦见那些她深信不疑的童话。

    瞧,阁楼里还放着那两只铝箱子。当时,家里人把她以及这两只箱子送到寄宿学校。在那只较小的铝箱子里,她一直存放着她的衣物和学生练习本。此时,她坐到那只大的铝箱子上,一边摇头。不要气馁!这事我们根本不会碰上的!你将看到,这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梦。

    她又想流泪了。维拉试图用手背擦干眼泪,可这没有多大用处。她找到了那只上面印有蓝色小马的红色纸板盒。当他们把有机玻璃书架放在客厅里的时候,利欧曾坚持己见,认为胡椒蜂蜜饼盒不宜于放在有机玻璃上,于是,这只饼干盒连同放在它里面的照片一起上了阁楼。

    她不知道自己在阁楼里坐了多久。她找到了那盏没有灯罩的、从一根梁上垂下来左右摇晃的白炽灯的开关,并且打开了它。此时,她看到了那些照片!有一部分照片连同底片塞在一些色彩鲜艳的信封里,另一部分照片乱七八糟地放在一起。她在某些照片的背面写上了日期和其他的提示。她不需要注释。她都知道。

    瞧,这是一张利欧贝鲁特采访归来时拍的照片,他的衣服因出汗而又湿又脏,头发披到肩上;仿佛这还不够似的,他还蓄着络腮胡子,活像一个乡村歌手。瞧,这是一张保时捷跑车的照片,这车已不是黑的,不,它满身灰尘,就像扑了白粉似的。此外,有一只鸡在汽车的保险杆上啄来啄去。这张照片是他俩在西班牙安达鲁西亚旅行的留影。在乌贝达,有一家无与伦比的豪华旅馆,这是一座经过改建的摩尔人的要塞。只是他俩从未发现这座经过改建的摩尔人的要塞,因为他俩在光秃秃的群山之间的某个月色优美的地方迷了路,只好在一家乡村客栈里过夜,遭到跳蚤的叮咬……

    一大堆照片,被一根红色的橡皮带束在一起。第一张相片再现了茨维法尔滕的风光:高高的枞树,高顶的房屋。第二张照片给弄模糊了,左边上只看到一条浅色的条纹,不过她记得,这是一辆自行车,他们的自行车。当时,利欧不顾她的抗议,一跃跨上自行车后面的行李架上,车子在陡峭的道路上往下行驶。本把这惊险的场面拍下照片。当时,她和这位年老而善良的本来到茨维法尔膝。她和利欧一起跌到了下面100公尺远的公路排水沟里——三天之后,本深感侮辱地死去了。在公路的排水沟里,就已经开始留下祸根了……“你到底想干什么,维拉?你别忘了,是我把你从公路排水沟里拾起来的。”他常常一本正经地对她这样说。

    她奔下楼梯,走进利欧的工作室,取来一卷电传用纸和胶水,此外还有一把剪刀。可是,当她找到这一切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她拿起听筒。

    “奥尔森。利欧家吗?”

    “是的,我是维拉。”

    “那好极了!你好吗,维拉?”

    奥尔森的声音恬静,就像男中音,同时也有些矫揉造作。这位就住在转弯角上的友好的邻居,不,这位老板想起了他心爱的雇员利欧,正打电话询问他的健康情况呢。

    “还好,像往常一样……”

    “听着,维拉,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大堆情况,但是我免去不谈了。也许我们下次还有机会再谈。”停顿。然后又传来了奥尔森的声音,“有一点我们两个都是明确的:他得从他的洞里爬出来。”

    “是的,”她说,一边看了看她手中的剪刀。“只是——怎样爬出来?”

    “到底谁是他的医生?”

    “一个名叫赫尔措克的男子。”

    “啊,是他?扬-赫尔措克博士。”

    “是的,他也是莱斯纳尔的医生。”

    又是停顿。然后是奥尔森的喘气声。“他能否和利欧明智地谈一谈?”

    “他已经对利欧说了许多明智的话。我也一样,厄瓦尔特。你能想象到这点的。”

    “我当然能想象到这点!天哪,你告诉他,我需要他,维拉!而且这不是上帝所喜爱的童话。这是该死的现实。告诉他,他应该到编辑部里来。告诉他,米勒永远掌握不了那桩事情……告诉他,天啊,他应该想想这桩事关系到什么。我们必须逮住恩格尔这个家伙。利欧已经开了个头。他不仅对这件事知道得非常清楚,而且写得很好。他是唯一能够将此事继续做下去的人。把我的意见告诉他吧!你听见了吗?”

    “我愿意试一试。”

    她啪的一声合上剪刀,然后挂上了听筒。

    她静静地坐了好久。窗前的白桦树枝在风中弯曲下来。一只鸟像是要降落在白桦树上,但它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继续朝远方飞去了。

    利欧!

    利欧……利欧……我们一定会渡过难关。我们必须这样。相信我吧。也许这事压根儿不那么困难。你只需重新学会走路,笔挺地走路,利欧!我会帮助你的。我也清楚地知道,应该怎样开步。利欧,我们需要一个孩子……

    早上10点钟。在这个时候,罗拉咖啡馆里几乎没有顾客。把桌子和长凳隔开的那些金黄色的黄铜杆,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在半圆形的酒吧柜台的旁边,一位女招待由于无聊而整理着她的超短裙。

    利欧把《南德意志报》放回到桌子上。在纽伦堡发生的血腥的屠杀,被认为是俄罗斯的黑手党干的;联邦政府打算采取新的有力措施克服大量的失业现象……这些新闻他不感兴趣。还有没有使他感兴趣的东西?几乎没有。他举手,以便招呼招待到自己这儿来,可是他马上又把手放下。一个年轻人站在他的面前。这年轻人留着长而油污的头发,一络络地盘绕在穿着T恤衫的宽肩上。这T恤衫也不大干净。他穿着牛仔裤和体操鞋,耳朵上还戴着一个小的金扣子,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样子。不,他看上去的确使人觉得不可信赖。

    “您是马丁先生,对吗?”

    “怎么?难道我们认识吗?”

    “现在认识了。我的名字叫包尔。我是诺沃提尼先生那个科里的成员。科长在外边等你。”

    “他在什么地方?”

    这年轻人用下颚指了指窗玻璃。这次诺沃提尼开来的不是灰色的摩托车,而是一辆绿色的奥迪牌汽车。

    “他到底为什么不进来?”

    利欧得不到回答。显然,这个奇特的年轻人是诺沃提尼手下的一个暗探,他已经朝出口处走去,然后消失在外边的行人之中。

    利欧把5马克的茶水费放到桌子上,不等服务员找回零钱,便横穿过酒店。在酒店外的人行道的镶边石旁边,诺沃提尼把车门撑开。

    “你好,利欧!”

    利欧坐到了他的身边。诺沃提尼曾两次到他家里找他。第二次是在三个星期之前。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从什么时候反对在早上喝啤酒的?”

    “第一,我得环绕五个街区行驶,以便找到一个停车场;第二,我没有时间。不过,我想和你谈一谈。我们在汽车里也可以谈,不是吗?”

    诺沃提尼开车出发,一边把右手放到利欧的前臂上。“利欧!我想向你解释好多事情。”

    “别解释了。”

    “正是,”诺沃提尼简洁地说。

    “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到你家里。维拉曾对我说,你也许在罗拉咖啡馆里看报。”

    “你为什么到我家里?”

    “这是个非常愚蠢的问题。我之所以到你家里,这是因为我有时候想去看望一位老朋友。第二,我想和你谈一谈。谈公务上的事情。满意了吗?”

    “这就要看你是从哪个角度看这个问题了。”

    奥迪牌汽车在街道上蜿蜒前进。他俩到达了女王大街。诺沃提尼驱车缓缓行驶。利欧打量了那些坐在兽医学院前面的大学生。

    “假如我对你的公务也不感兴趣呢?”

    诺沃提尼向利欧投以鄙视的一眼。“要是我告诉你,我们已经审问了恩格尔,你也不感兴趣吗?”

    “我也不感兴趣。不过,尽管这样,你还是说吧……”他的心跳动得很奇怪:它忽儿停止跳动,忽儿又开始急剧地跳动,然后又改变节奏,重新慢慢地、使人痛苦地跳动。他又把头别过去,故意透过车窗看那些一闪而过的高大的建筑物。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很难说。总之,他不是我俩所想象的那样的人。他长得很高,看上去比实际上年轻得多。就我所知,他爱好运动。他常到西班牙的伊维萨岛度假,所以脸上的皮肤晒得黑黑的。这些也许是他的重要特点。此外,他穿着牛仔裤和细斜纹布做的衬衫到处乱跑;他的脚上甚至穿着大而粗的绵毛鞋。而他的律师却穿着带背心的西装,衣冠楚楚地来到审问地点。审问是在检察官的办公室里进行的。他请来的这位律师叫斯洛德,瓦尔德马尔-斯洛德,还不到35岁,可是精明干练,而且有一张利嘴,活像一猴。文特兰特和我尽力而为,可是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

    “还有呢?”

    诺沃提尼摇摇头。“对恩格尔这家伙,你简直毫无办法。他是个老滑头。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不感兴趣。好多年以来,他真正的经济利益在西班牙。而生物-血浆公司的具体业务,由他的雇员们负责管理,不是吗?他们得到很高的报酬。此外,检察官先生,您究竟想干什么?好多年以来,我几乎不在伯恩哈根!而霍赫斯塔特博士先生是一位有责任心的科学家,他的工作无可置疑。此外,我们的书面资料无可指摘地证明,那些有疑问的血制品根本没有提供给慕尼黑的医院。”

    “这个卑鄙的家伙……”利欧咬紧牙关喃喃地说。

    诺沃提尼点头表示同意。“是的,这个卑鄙的家伙。他把所有的罪过推卸到波德尔身上。他说,是波德尔把那些血浆袋卖出去的。波德尔恬不知耻,毫无良心,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即损害他,也就是恩格尔的利益,并使他的公司声名狼藉。”

    “这一切我也曾听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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